基本说明
《为何是植物图鉴》(なぜ、植物図鑑か,1973)是中平卓馬(Nakahira Takuma,1938—2015)发表的论文集,收录了他在《PROVOKE》解散后写作的一批理论文章。这部著作标志着中平对自己此前激进主观主义立场的公开清算,是日本摄影理论史上最重要的自我批判文本之一。
中平参与创立了《PROVOKE》(1968—1969),并是其最重要的理论声音之一。《PROVOKE》的美学纲领——アレ・ブレ・ボケ(粗粒、模糊、失焦)——被视为对摄影主观性的激进宣示。然而,仅仅数年后,中平便对这一立场发出了彻底的质疑。
自我批判的核心论点
1. アレ・ブレ・ボケ仍然是主观性的投射
中平的关键论断是:《PROVOKE》时期的美学(包括他自己的作品)尽管看起来是反传统、反美学的,但其本质仍然是主观性的投射。粗粒、模糊、失焦的影像呈现的不是现实本身,而是摄影师心理状态的视觉化——愤怒、混乱、激进的情绪。
这一批判具有自我毁灭性的彻底:《PROVOKE》最初以攻击摄影的矫饰美感、代之以原始的身体性冲击为旗帜;但中平指出,这种"原始性"同样是被建构的,它以另一种方式将摄影变成了摄影师主观状态的表达工具,而非对现实的真正面对。
2. 摄影应成为"植物图鉴"式的客观目录
作为替代,中平提出以植物图鉴(botanical catalogue)的方式来思考摄影:植物图鉴记录植物的存在,不赋予情感,不追求美感,不试图传递摄影师的心理状态,只是如实记录"事物在那里"这一事实。
中平将这种摄影称为"目录"(カタログ):摄影不应是艺术表现,不应是社会批判,也不应是主观的存在证明——它应该成为对事物存在状态的冷静、客观的记录系统。
3. 烧毁底片:符号性行为
中平的自我批判不止停留在文字层面。1973年前后,他据说烧毁了自己的大部分早期底片,以此作为与旧理论彻底决裂的符号性行为。这一姿态本身就极具戏剧性:摄影师销毁自己的影像,宣告那些影像所代表的理论立场已死。
"植物图鉴"论的哲学内涵
反人道主义的认识论
中平的"植物图鉴"论有深刻的反人道主义(anti-humanism)哲学背景。他接受了阿尔都塞式的结构主义批判:主体(subject)不是自我透明的意识,而是意识形态的产物。因此,任何以"我的感受"或"我对现实的感知"为中心的摄影,都不可避免地是意识形态的复制。真正的批判性摄影必须去除主体性,使摄影机直接面对事物本身。
与沃霍尔和观念艺术的平行
中平的"目录"概念与同期西方观念艺术(尤其是安迪·沃霍尔的序列性影像和Ed Ruscha的"客观地形"摄影书)有某种平行性,尽管中平并非直接受到这些影响。他们共同指向一种去除作者主观意图的图像生产方式。
内在悖论
"植物图鉴"论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内在悖论:决定拍什么、不拍什么、从何种角度拍——这些选择本身就是主观行为。完全客观的记录是不可能的。
中平本人也意识到这一悖论。他后来的摄影实践(尤其是1977年酒精性失忆后重新开始摄影)表明,他并未真正实现"植物图鉴"式的客观——他的后期作品仍然具有高度个人化的风格特征,只是不同于《PROVOKE》时期的风格。
这一悖论使"植物图鉴"论的历史意义不在于它提供了可执行的摄影方案,而在于它提出的问题:摄影中的主观性是可以被消除的吗?如果不能,摄影理论应如何处理这一不可消除的主观维度?
对日本摄影理论的影响
"植物图鉴"论的影响是深远而复杂的。它开创了日本摄影理论中的自我批判传统,证明理论立场不是一劳永逸的真理,而是需要不断质疑和修正的假说。它也使"主观性"问题在此后的日本摄影批评中成为无法回避的核心议题。
多木浩二后来对"植物图鉴"论持保留态度,认为中平将问题推向了极端,抹杀了摄影作为意义生产媒介的正当性。飯澤耕太郎则认为,中平的自我批判恰恰是私写真论的反面参照——正是在否定了彻底客观的可能性之后,私摄影的存在论意义才更加清晰。
考试视角
答题要点:
- 背景:《PROVOKE》解散后,中平对自身理论立场的清算
- 核心论断:アレ・ブレ・ボケ仍是主观投射,而非对现实的真正面对
- "植物图鉴"论:以客观目录取代主观表达,摄影应记录"事物在那里"
- 烧毁底片:理论转变的符号性行为
- 哲学背景:结构主义反人道主义,去除意识形态化的主体性
- 内在悖论:彻底客观的摄影是否可能?
- 对后来理论的影响:开创自我批判传统,为私写真论提供反面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