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起源:离婚后的旅程
《鴉》的创作起点是一次私人的情感危机。深濑昌久(Masahisa Fukase,1934—2012)在与妻子依子(Yoko Fukase)结束长达二十年的婚姻(1970年代)后,独自踏上了从东京返回北海道故乡(北見市)的漫长旅程。
这是一次旅行,也是一次撤退——从东京的城市生活、从失败的婚姻、从过去二十年共同构建的日常秩序中彻底撤离。北海道,对深濑来说,是最初的出发地,是某种不可找回的存在。旅途中,他注意到北海道的天空中反复出现大群乌鸦,这些黑色的鸟群在灰色的天空背景下盘旋、聚集、吵嚣。
深濑看到了自己。
乌鸦不是他寻找的象征,而是他在真实自然环境中发现的、与自身内部状态产生共鸣的存在。从1975年到1986年,他反复返回类似的旅程,反复拍摄乌鸦,积累了超过十年的影像材料,最终在1986年编辑出版为《鴉》。
视觉语言:孤独的外化机制
《鴉》的摄影美学是理解私摄影"情感外化"机制的教科书案例。
乌鸦作为孤独状态的视觉对应:乌鸦在日本文化语境中是与死亡、不祥、黑暗相关联的生物,但深濑的乌鸦意象超越了简单的文化象征借用。在他的影像中,乌鸦群聚集在枯枝、电线或地面,或散乱地飞翔于低矮的阴云天空——它们既是群体性的(群聚的乌鸦),又是彻底孤绝的(每一只乌鸦在黑色群体中都是不可分辨的个体)。这种"群聚中的彻底孤立",是深濑在离婚后的个人状态的精确视觉对应。
黑白高反差的视觉语言:《鴉》的影像以高反差黑白处理,使乌鸦的黑色与天空的灰白形成最强烈的对比。这种处理方式将影像推向一种接近版画的视觉质感,同时强化了情感维度——黑色的乌鸦群在白色天空中的呈现,是绝望与孤独的视觉形式化。
运动与时间:许多影像捕捉了乌鸦飞翔的一瞬,翅膀模糊,身体在空间中留下轨迹。这种运动感与私摄影的时间性主题相关——时间在流逝,影像凝固了某个正在消失的瞬间,而那个瞬间的内容(一群飞翔中的黑鸟)本身就是某种无法挽回的时间流逝的隐喻。
稲野賞与出版
1986年出版的《鴉》获得了稲野賞(Ina Nobuo Award),这是以摄影评论家伊奈信男名字命名的重要日本摄影奖项,专门奖励具有重要摄影史意义的出版物。稲野賞的授予确认了《鴉》在日本摄影界的学术认可。
然而,《鴉》真正的国际声誉是在出版二十年后才全面爆发的。
深濑的最后时光与《鴉》的遗产
1992年,深濑昌久在一家酒馆的楼梯上跌倒,头部重伤,陷入严重昏迷,此后的二十年处于植物人或接近植物人的状态,直到2012年去世。他的突然停止,使《鴉》成为了他创作的真正终点,也赋予了整部作品更深层的命运性重量。
2009年,Rat Hole Gallery以英文重版了《鴉》(Rats/Ravens),这次重版将深濑昌久引入了国际当代摄影收藏界。随后,他在全球写真集排名中的地位迅速上升:
- Martin Parr等人将《鴉》列为全球最重要写真集之一;
- 在多个独立调查中,《鴉》被列为"最伟大摄影集"的首位或前列;
- 全球各地的当代摄影艺术家开始引用深濑昌久的名字和《鴉》的影像作为自己的重要参照。
私摄影美学的典范案例
《鴉》在私摄影研究中具有教科书地位,原因在于它极其清晰地展示了私摄影的核心美学机制:
主观性的极端化:《鴉》中的每一张乌鸦影像,其视觉意义都依赖于对摄影家私人情感状态的了解——脱离了"深濑离婚后的孤独"这一背景,乌鸦只是鸟。有了这个背景,乌鸦成为了深濑内在世界的外部镜像。
重复与强迫性:十年间反复拍摄同一主题(乌鸦),这种强迫性的重复本身就是私摄影的心理学特征——拍摄行为是对某种无法解决的情感状态的反复回访。
系列性而非单张:《鴉》的意义在于整个序列,而非任何单张的"决定性瞬间"。这与布列松的美学原则形成了鲜明对比,也是私摄影区别于传统人文主义摄影的关键形式特征之一。
考试视角
考试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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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的情感外化机制:须能清晰说明——乌鸦不是纯粹象征(既非单纯的死亡符号,也非文化象征的直接借用),而是摄影家在外部世界找到的与自身孤独状态相对应的客观物——这种"客观物作为主观情感的外化媒介"是私摄影的核心美学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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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荒木《感伤之旅》的比较:两者都是日本私摄影的代表性文本,但荒木处理的是爱与亲密,深濑处理的是失去与孤独——两种不同的情感强度与主题,是论述私摄影多样性时的标准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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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认可的后期性:《鴉》1986年出版,但国际声誉在2009年英文版重版后才全面爆发——这种"死后/重版才获认可"的轨迹,是讨论日本写真集国际化历程时的重要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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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性重复的心理结构:十年间反复拍摄乌鸦这一强迫性重复,是私摄影作为"情感症状的视觉化"这一理论框架的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