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背景:PROVOKE的耗尽与个人危机
1968年至1969年,PROVOKE(プロボーク)摄影杂志出版了三期,将are-bure-boke(粗粒子、模糊、失焦)美学推进为日本前卫摄影的核心语言。中平卓马、高梨丰、多木浩二与森山大道在PROVOKE中构建了一套革命性的摄影语言:拒绝清晰再现,拥抱身体性的快速移动与感知,将摄影从"记录世界"的工具解放为"与世界激烈碰撞"的肉体行为。
然而,PROVOKE于1969年停刊后,其内在逻辑开始崩解。中平卓马在1970年代初经历了对自身摄影哲学的激烈否定,最终走向了"删除个人视角、还原事物原始状态"的极端立场。森山大道则经历了另一种方向的危机:如果are-bure-boke的逻辑是"摄影影像本身是怀疑的对象,现实无法被稳定再现",那么这一逻辑推进到极限将会是什么?
《写真よ さようなら》是森山以摄影行动回答这个问题的尝试。
影像内容:自我毁灭的视觉策略
《写真よ さようなら》的影像内容在日本写真集史上极为特异:
废弃负片与二手影像:书中大量影像来自被废弃的负片——在正常摄影流程中会被丢弃的次品底片,被森山刻意放大印制。另一部分影像是从杂志、报纸、广告传单上翻拍的"第二手影像"(image of images),不是摄影家直接对准世界拍摄,而是对准已经存在的照片拍摄。
极度的are-bure-boke:即使是森山的原始拍摄,也被推向are-bure-boke的极限:影像的粒子粗到失去任何可辨识的形态,模糊程度使内容完全不可辨认,画面接近纯粹的灰色或黑色的抽象表面。
自我否定的形式逻辑:整本书的视觉逻辑是系统性的自我解构——它是一本关于"摄影已经无法承担任何使命"的书。书名"再见,摄影"(さようなら是告别语)不是修辞,而是真实的宣言:摄影语言已经走到了它的内在极限,无法再前进。
"再见"的多重含义
"写真よ さようなら"中的"再见"(さようなら)在日本文化中含义独特——它不是英语"goodbye"的随意告别,而是含有某种仪式性的、也许永久的分离意味。
森山的"再见"对象是多重的:
- 再见于摄影作为"记录"的功能——当影像本身已无法稳定再现现实时,这种功能也就终结了;
- 再见于PROVOKE美学本身——are-bure-boke作为颠覆工具已经耗尽其颠覆力量,无法继续推进;
- 再见于某种摄影家的主体性幻觉——中平卓马所提出的问题(摄影家的主观意识是否是对世界的一种暴力强加?)在《再见摄影》中以另一种方式被激进地承认。
创作危机:之后的沉默
《写真よ さようなら》出版后,森山大道陷入了长达近十年的严重创作危机。他持续拍摄,但在1970年代中后期,他的创作产出大幅减少,酒精依赖与自我怀疑困扰着他。这一危机在日本摄影界被广泛讨论:当摄影家以作品宣告摄影的终结,他还能继续拍摄吗?
答案是:可以,但需要找到新的理由。1980年代,森山以重返街头、回到高反差的黑白摄影重启了他的创作生涯,代表作《光と影》(光与影,1982)标志着他的某种复苏。他的"回归"叙事本身也成为了日本摄影史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PROVOKE美学史中的终点位置
《写真よ さようなら》常被描述为PROVOKE美学的"终点"或"纪念碑"。这一定位有其准确性:
- 它是are-bure-boke被推向逻辑极限的最极端案例;
- 它标志着PROVOKE那一代摄影家(中平、森山)共同走向自我否定的转折点;
- 它也是1972年后日本摄影从激进政治性美学转向私摄影日常性叙事这一历史转变的视觉界碑——在《再见摄影》出版的同年,荒木经惟的《感伤之旅》已经在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两本书的并存说明:1972年的日本摄影处于一个真正的历史岔路口。
考试视角
考试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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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e-bure-boke的终极推进:《再见摄影》须被定位为PROVOKE美学的内在逻辑推进到极限后的自我终结,而非简单的"风格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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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负片与翻拍影像的策略意义:这两种影像来源(而非直接拍摄)的使用是本书最重要的形式特征,须说明它们为何不是技术失误,而是哲学立场的视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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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山的创作危机:《再见摄影》之后的沉默与危机,是日本摄影史叙事的重要情节,须与1980年代的创作复苏联系起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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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平卓马的平行:中平走向"删除个人"的立场,森山走向"影像自我解体",两者代表了PROVOKE解散后两条平行的自我否定路径,是讨论PROVOKE遗产时的标准比较框架。